《懸案密碼:第64號》│寫給社會的厭女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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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薛丁嗝

《懸案密碼:第64號》講述一樁因為裝修而意外揭露的木乃伊乾屍案,隨著三具乾屍所提供的線索,透過互為過去未來的兩條時間線,逐漸拼湊出命案的真相以及從體制延續而來的痛與惡。

 

二十世紀初的時間線裡,主角Nete因為與表哥之間的戀情曝光而被父親送進史葡格島收容所,在這所號稱專門治療女子偏差行為的機構裡,遭受來自醫生、護士與院生的性暴力,無法保護肚子裡的孩子迫接受人工流產,又因為節育手術而失去生育能力;而二十一世紀這邊,接手木乃伊命案的警探carl與Assad,通過屍體上的證件追查三名死者之間的關聯,但線索將兩位警探帶往早已結束營業又惡名昭彰的史葡格島收容所後卻陷入僵局,同時Assad發現熟識的少女在匿名人工流產手術中遭遇非自願絕育,而為少女進行手術的醫生竟也是當年史葡格島收容所的主治醫師,主角們開始追查醫院對其他新移民女性做的事情,過程中不斷遭遇外部干擾與人身安全的威脅,最終將背後的極右派組織揪出,將這樁牽連甚廣的案子公諸於世。

電影以第三者的敘事角度,讓觀眾旁觀整起凶殺案,隨著警探循線揭開死者彼此間的關聯性,並透過新移民搭檔,巧妙的將多年前極富種族優越與厭女色彩的史葡格島收容所,和現代依舊試圖透過絕育清洗丹麥血統的極右派組織連結起來,展示在案件之外,整個丹麥社會中難以發覺,又影響深遠的社會議題。

 

為什麼是女性?

 

故事虛構的極右派組織-寒冬組織,核心理念來自於「優生學」,因為篤信寒冷的北歐氣候提供了嚴苛的天擇條件,是以來自熱帶亞熱帶地區的新移民,相對來說是懦弱無力的人種,能夠在北歐生存下來全仰賴丹麥完善的社會福利制度。寒冬組織由醫生、整府高層、社會菁英組成,希望透過人為的方式淨化丹麥國民的遺傳基因,組織透過診所提供的免費匿名的人工流產手術,篩選出社會上較為弱勢的懷孕婦女,並在進行人流時偷偷為患者進行絕育手術,讓貧困弱勢及非丹麥人種婦女再無法生育,進而達成種族清洗的目的。雖然最一開始的初衷可能是希望杜絕遺傳疾病或避免階級複製等良善的立意,但最後卻演變成對少數民族、弱勢族群及女性人權的迫害。

 

整部片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片尾捲動字幕中,當年真實參與的醫師所說的話─「我們對弱勢人種提供一切可能的社會福利與救助,而禁止他們繁衍生育則是我們所求的唯一回報」。這種思維源自於二十世紀中葉丹麥盛行的種族優越論,受到納粹主義的影響,北歐有部分人認為自身的種族擁有能夠論斷何為劣等種族,並且主宰劣等種族的權力,在那個黑暗的時代裡有許多如史葡格島收容所這樣的機構,在未經公開審判的情況下擅自拘禁外來移民與社會底層弱勢的女性,強迫為她們進行人工流產與絕育手術,只為確保北歐高貴的血統不會被玷汙。

 

哪怕全片都試圖探討有關優生政策與新移民歧視的問題,但“為何只挑女性下手”這個困惑還是像水裡的氣泡一樣不斷的浮出來。即便從種族優越論的角度出發,絕育這件事情,男性執行起來無論如何都比女性方便,效果也更好,但為什麼被扣上不潔罪名並送上手術台的是女性而非男性?

 

因為1961年時的丹麥深信女子只是男性的附屬“物品”,這樣的思想在現代有個很淺顯易懂的名字:厭女文化。

 

你有聽過厭女嗎?

 

厭女的起源不可考,大致上可以說是一種父權體制下的產物,認為女人天生就比男性低等,古今中外都看的到這種思想的影子,譬如說夏娃是亞當的肋骨變成的,或是台女就是EZ。厭女概念的核心為對女性的貶抑,除了來自男性,長期置身這種文化下的女性,也會因為無法認知察覺此一文化的影響,進而不知不覺也對其他女性抱持貶抑態度。

 

舉例來說,當自己的兒子外遇時,同樣身為女性的婆婆沒有責怪兒子,反而嘲諷媳婦把自己弄得跟個黃臉婆一樣所以兒子才會外遇。除了寵豬抬灶式的母愛之外,主要因為婆婆在過去的人生經歷中,已經習慣父權體制下對女性的不平等對待,所以婆婆下意識的認為,媳婦做為女性理當隱忍,應該三從四德;而如果剛好情況相反,出軌的媳婦除了要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唾罵,婆婆大概還會使遍三十六計讓兒子盡快離婚。

而電影情節中,史葡格島收容所的護士明明自己也身為女性,卻漠視被父母送進收容所矯正的少女在收容所裡遭遇的性暴力,甚至成為加害者的一員,嘲笑欺凌那些少女,冷漠的執行降臨在她們身上的人流與絕育手術。扣除因為私人感情牽扯的因素,其實也體現了二十世紀初丹麥女性同樣飽受厭女文化的影響,因為長期仰望男性,所以對於醫師的指令唯命是從,甚至不覺得自己正在犯罪。

 

但同樣都是人,為什麼男人情與愛是風流,女人的就是放蕩?

 

餡餅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權益也不會

 

由於厭女能合理化男性的主導地位,所以在由男性掌握知識與話語權的父權體制的社會中,不斷被透過文學、藝術等形式反覆強化。但世界一直往前進步,人人生而自由平等的意識逐漸普及,越來越多女性意識到厭女文化帶來的惡劣影響後,女性主義應運而生,致力追求性別平等、身體自主等權利,希望能終結父權體系中,長期以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歧視、性剝削與壓迫。

 

在相對進步的現代社會中,許多人一出生就享有法律保障的基本人權,所以將這種公平視為理所當然,卻忘了這些成果,都是很久以前的人們付出代價爭取來的。以史葡格島收容所案件為例,當年對女子進行絕育手術並不違背道德法律,人們當時將這種人身自由的剝削稱之為矯正教育,有許多受害的女子甚至是被父母親手送進去的。即便後來這種支配女性的行為被自由平等的思想取代,史葡格島收容所被起訴,類似的機構陸續因為違反人權而關閉,但這中間漫長的爭取過程中,犧牲的人不計其數。

 

歧視是一種社會架構與教育下的產物,無法憑藉一己之力消弭,打破不平等的路崎嶇而漫長,說是一場戰鬥都不為過。

 

是一部電影,也是丹麥人幫歷史寫下的病歷

 

《懸案密碼:第64號》雖然沒有震撼人心的反轉劇情,或是太高深的刑偵內容,只是透過兩個不同時間線裡,主角的觀點去敘述情節,讓觀眾在不同時空的故事中了解1961年史葡格島的殘忍過去,一步步建立案情的發展,讓電影想探討的東西舒展開來。

整體而言,這部電影是成功而且精彩的,在凶殺案的題材中帶出相當充沛的議題討論空間,讓史葡格島的歷史背景毫無違和的融入故事中,也將新移民的人權問題點出;片中角色的形塑同樣優秀,透過一個身負強烈性格缺陷卻充滿正義感的警探與他充滿耐心的新移民搭檔,引導觀眾思索某些人對非我族類者或是少數族群的歧視。

在人權觀念普及的現今,這樣的事件也許讓人震驚不解─怎麼有人能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有權力剝奪他人的身體自主權。但其實現代人認為理所應當的權利,都是前人用血與淚換來的。借一句主角在片尾時所說的吉言:「正義未來,但愛永不止息。」,希望未來人們在面對這類議題時,能夠更理性客觀的思考那些不平等與歧視將會對社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許多權利我們已經得到了,但更要對現在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感到警醒,畢竟也有可能現在我們認為合乎情理的事情,只是還沒發現其中的不合理之處而已。

劇照來源:峻龍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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