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樓撞車也平安 周育生打造安全特技
【記者詹子萱、程欣瑩、方敬／新北市報導】影視作品中的車禍、跳樓橋段是可以練習的嗎？執行過程中又該如何確保人身安全？ACT台北動作特技團隊的團長周育生，曾赴德國學習精密的「威亞」技術，透過架設動滑輪、計算設備承重等方式，讓動作特技的進行更有效率，並減少人工失誤，使動作演員在練習撞車等危險橋段時，是在有安全保障的狀況下操作。
「喜歡翻、喜歡打」 武術人才周育生
周育生從小就「喜歡翻、喜歡打」，國小時是學習跆拳道的體育績優生，大學就讀文化大學國術系，各種武術，例如刀、槍、劍、棍、拳都有所涉獵，但他選擇的校隊專長是涵蓋閃打及柔術的技擊。周育生說：「我喜歡這種挑戰極限的運動、喜歡動作電影，出了社會也有玩極限武術、跑酷，後來去劇校跟老師學更多、更難的翻，他覺得我是個人才」，而後便在劇校老師的引介下開始拍動作特技的戲，也考取爆破專業人員執照。當初只是對這行感到好奇，覺得上電視很有趣、動作特技又酷又帥的周育生，一入行至今就是將近十五年的奉獻。
周育生在2012年成立「極限武術團隊（Tricking Taiwan）」，團員們每週聚在一起練習後空翻、飛踢等特技，也成立粉絲專頁分享特技影片，立下他在這個行業的起點。2014年成立了「ACT台北動作特技團隊」，主要負責動作設計、武術指導、動作特技演員等接案工作。而在周育生的團隊中，他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威亞」的使用。
↑拍片現場常見的威亞技術運用各式省力系統，使動作特技更多樣、安全。照片提供／Act Toward
小繩子大力量 威亞如何完成動作特技
威亞，其實就是英文wire（鋼絲）的音譯，泛指所有需要吊繩索、鋼球的技術，在影視界中指的是支撐動作演員身體的鋼索系統。「系統」則泛指經設計的整套威亞設備，可能含有動滑輪等省力裝置、繩索及其他器材。在影視作品中，想做到飛簷走壁的畫面，就可以使用「吊威亞」的技術。演員穿上附有吊點（扣環）的威亞衣，再扣上繩索，就像被吊在空中一樣，能在鋼索架設範圍內做出飛躍等懸空的動作。
發覺自身不足 遠赴德國取經
台灣早期的影視業在拍攝動作片時所使用的威亞，在設備及精密度上都有所欠缺。一畢業就入行影視特技的周育生，在拍攝現場慢慢察覺自己的不足。例如電影《過江龍》中出現的長距離位移，可以使用氣缸，讓氣缸內的活塞產生位移，進而驅動繩索，但要如何控制演員每次都在適當的位置停下？在對於精準度的追求下，周育生思考，該如何更有效地運用這項技術？
「我們一開始有試著模仿，也有用氣缸，但就是用得沒有人家好，一些小小的地方。」周育生認為台灣威亞環境在細節上還有進步空間，「認識一個產業越久、越深入，會覺得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越多，所以就想去學更完整的、更好的一些技術」。2019年，他恰好在網路上看到《瘋狂麥斯》的動作設計統籌在德國開課的消息，便遠赴德國學習更深入的威亞技術。
↑周育生是ACT台北動作特技團隊團長，感嘆台灣特技規模受限，因此出國學習更專業的威亞技術。攝影／程欣瑩
過去在台灣影視業中，執行威亞時使用的是較硬的鋼絲或登山繩，較難收納及架設鋼索系統，要花費很大的力氣去滿足安全的動作特技環境。後來效仿國外，採用以高分子聚酯纖維製成的繩子架設繩索系統。周育生說明：「因為繩子可以做系統，可以變省力，也比較好攜帶，比如說山上比較嚴苛的環境，比較好去撐著、架設。」
在周育生赴德進修後，除了在網路上以影片方式讓大家看見威亞的潛能，他的團隊在各式器材上也有所精進。例如氣瓶，過去抽威亞繩的動力可能是以汽車或人力拉動，但有了氣瓶就能使用氣體所產生的力去推動。「高壓氣體瞬間釋放，會帶很大的動力出去，就可以用更大的力量去抽繩子。像《女鬼橋》有一個就是被鬼抽走，抽飛很遠，人拉著跑，跑不快，那用汽車拉很危險，就可以用汽動去處理」，周育生舉例。
↑威亞技術突破許多影視極限，台灣近年跟上外國腳步，平時訓練就能接觸相關技術、器材。照片提供／Act Toward
科學運算方式確保安全 提升片場效率
對於習得的威亞技巧，周育生形容，就像找到了一個CP值最高的方式去完成動作。「不去德國也可以做到安全，只是比較不會抓那個眉眉角角。我今天可以用一萬公斤的東西去拉十公斤的人，也是安全，但是很辛苦，會花很多時間，CP值不高。」有了低扣滑輪、承重力高的高分子聚酯纖維繩，就能以物理原理做出省力的系統，更輕鬆地達成同樣效果。每個威亞設備上都會標註能承受的重量，有些粗的繩子更可承重一至兩噸，使用這些設備就能精準計算支撐重量時所需要的器材搭配。周育生說，「比如說我一百公斤，那我的安全就是一千公斤（計算方式是乘以十倍），如果它（設備）能夠承受一千公斤以上，就是安全的。」
在拍攝時，不僅需要計算設備承重，環境的風險評估也是例行事項。團隊在場勘時會評估環境的承受力，例如在危老建築拍攝打戲，就要仔細考慮該場地的鋼筋水泥適不適合吊威亞、威亞該吊在哪裡。片場也需加上「防呆」設計，再次為安全把關，「防呆最簡單的就是不要一個人拉，一個人跌倒他（演員）就掉下來了，最起碼兩個人以上。」除了人力，也可以用設備防呆，「我們可以做系統，用省力的方式，或是多一些機關做安全的停止，比如說我這邊拉繩子，尾端綁固定點，就算我放手這個人也摔不死。」
資金不足不怨天 力求被市場看見
然而，就算台灣的動作特技已有所進步，但卻面臨無從發揮、孤芳自賞的困境。動作特技屬於影視業的一環，兩者的市場關係環環相扣。不過，台灣的動作片屬於小眾，也因此限縮了動作特技行業的發展，「動作產業怎麼更好？好不好其實很簡單，投入的人、金錢越多，它自然就會好，因為有競爭力。」威亞在台灣的侷限是缺少足夠的時間，因為在片場可以說是「一寸光陰一寸金」，每一秒都背負著龐大的資金成本。周育生說：「整個大環境沒有足夠時間前置，沒有足夠時間讓你拍。你今天有很屌的技術，但你要花時間、要更大的場地或是施工、測試的時間要比較久，那其實都跟錢有關係。」
台灣土地小，人口較其他國家少，資金也不算龐大。周育生回憶動作圈的工作狀況，「之前成龍他們來台灣，是整個貨櫃帶進來，再整個拉走，這個預算他們可以吃得下，我是覺得台灣比較沒辦法這麼做。」不過，他認為要擴大市場是動作圈的責任，必須靠圈內人努力提升設備專業及工作效率，就能吸引投資者的注意，將資金注入台灣動作片。
拒絕經驗法則 以事前準備取代臨場上陣
適當地使用威亞，能讓完成特技動作變得更有效率，也能達成觀眾所追求的視覺效果。但在這個「求快」的過程中，周育生最強調的是「安全」，而這兩者該如何得兼呢？「有些高空跳是從十幾、二十樓跳下來，絕對要安全，但是安全跟影視效果要同時有，精準度這件事情比較難。」除了設備上的提升，演員的培訓過程也是重要的一環。
周育生觀察，台灣過去在拍攝動作特技時，常依循「經驗法則」教學，意指倚靠前輩經驗、缺乏系統化的教學，演員剛拿到劇本，隔天就要拍攝動作戲。周育生說，「因為沒有事前教學，就拍戲的現場教，所以會比較急，用罵的方式快速達到想要的效果。」雖然常見的只是閃耳光等簡單的戲碼，在缺乏事前準備之下仍令人措手不及。
而對於教學的缺乏，在劇情設計上也會有所侷限，「只能用一些大家都有的經驗去完成，比如說你就打兩拳，我就低頭閃，演員都做得到，可能以前就做過了，就不會因為他的角色特別去開發一些動作。」劇本限縮在演員已知的動作，降低擴張動作類型的可能性。周育生認為，要是提早讓演員學習拍攝時可用的技能，不但能改善上述問題，也能大幅提升片場上的作業效率，「那我就想是不是有更好的方式，提早讓我學習到一些有需要的技能，像撞車、跳樓。」
Act Toward教育平台 推廣安全特技
為了解決他觀察到的「經驗法則」問題，周育生在ACT台北動作特技團隊旗下創立了「Act Toward教育平台」，專門教授動作特技。他說，「我們的課程也會跳樓，或者是吊威亞，不是到現場才學，是事先就可以先接觸的，要不然會很痛。」來報名課程的成員有許多是想精進自我的演員，也有單純因為好奇而參加的學員，在精實的課程中學習動作特技。「我覺得不一定是為了電影要拍才來學，不一定是給要當武行的人學，其實很多演員都應該要學這個。」
↑Act Toward教育平台透過課程，幫助新生代演員提升武術基礎。照片提供／Act Toward
Act Toward的課程一年有兩梯次，一次初階班、一次進階班。課程從早期純技術教學，到現在找來導演融入劇情、拍攝，讓學員在學完特技後，也能自己拍攝並完成一段自己的影視作品。然而要加入Act Toward可不容易，由於經費及人力有限，周育生會進行學員的篩選，一梯課程只有約十個人。學員必須寄履歷、面試，經過團長審查後才入選。
↑為了能有紮實的武打訓練，周育生「重質不重量」，分梯次用心教學。照片提供／Act Toward
對周育生來說，Act Toward教育平台不只是個教授特技、增加自身曝光度的管道，更是宣傳「安全」究竟有多重要的平台。周育生強調，「安全不是小心就好，過馬路紅燈停、綠燈走，是天生就會的嗎？不是啊，是從小學校爸媽一直教，就像駕訓班教你要怎麼注意行人安全一樣。」他認為，如果能以自身平台的力量，更有效、廣泛地推廣安全的重要性，或許可以把動作圈的受傷機率降到最低，「安全是需要學習，如果你沒學過，等到發生的時候可能就來不及，就受傷。」
在周育生的課程中，護具和海綿墊都是不可或缺的，且學員須在能掌握動作的狀況下才能加入演技，避免因演技情緒激動而失去了對動作的控制。而他致力提倡安全，是否成功改變產業風氣？周育生說：「有些學員會打電話給我說，他去當演員但是沒有找動作指導，就跌倒。我就會提醒他，比如說要跟劇組說要記得海綿墊，或自己有護具可以帶去。」雖然只憑他的力量尚無法改變大環境，他笑說，「至少可以讓更多人打電話給我」，讓學員認知到安全是需要特別去注意的。
不只在場邊擔任動作指導，常親自下場的周育生教起課來非常仔細，上課時不過度說明術科理論，而是讓學員感受每個動作的細節。Act Toward成員吳柏澔認為，因為團長擁有豐富的武打經歷，「所以他可以理解你現在的狀況，幫你做細微的調整，例如調整跌倒的動作。」
周育生秉持初心，用心經營ACT台北動作特技團隊。參與過《狂徒》、《角頭》、《粽邪》等知名電影的他，不僅曾入圍第23屆台北電影節最佳傑出技術－動作設計獎，還拍攝過廣告及MV。但他卻不只專注在經營自己的事業，而是致力於推廣動作特技，將正確的觀念及知識傳達給新一輩的動作演員，也希望讓更多人喜歡這個行業。「其實臺灣（動作產業）要厲害，真的不是做不到，只是要給投資者信心。」周育生認為，在動作圈打滾的他，必須擔起努力精進自我、推廣這個文化的責任，才能讓台灣的動作影視更上一層樓，「投資者的信心來自於一群人很努力，你在這一塊的努力程度，你有多想要讓它好、讓它被看到？這就是我們這個動作圈的責任。」
↑周育生認為台灣的動作圈必須擔起推廣責任，讓動作影視文化能夠被更多人重視。照片提供／Act Toward
採訪側記
這次的採訪主題是我們不熟悉的領域，以往雖然知道有替身、動作演員，卻不知道何謂動作導演、威亞又是什麼？經過訪談後，我們認識了基礎的威亞設備，還體驗了以借位手法拍出的打戲，親自上陣後又對特技演員們增添了一分敬意。也期待台灣動作特技的環境能越來越好、在成本與品質間達到平衡，進而帶動動作片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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